河北鹿泉先后關停166家小水泥
河北省鹿泉市以水泥聞名,曾經憑借水泥產業連續5年躋身“全國百強縣”行列;鹿泉也因水泥而被詬病,大量粉塵嚴重污染河北省會石家莊及周邊環境,讓這個“水涌若珠傾”的城市終日被粉塵所籠罩。
寧肯犧牲一些GDP,也要轉變經濟發展方式。近年來,鹿泉市大刀闊斧淘汰落后產能,先后關停166家小水泥。隨著“小水泥時代”的結束,鹿泉也從“全國百強縣”名單中淡出,鹿泉市將靠什么支撐經濟持續快速發展?鹿泉市在轉變經濟發展方式過程中有哪些探索、經歷了什么陣痛?其后續產業和新的經濟增長點又在哪里?帶著這些問題,記者近日到鹿泉市進行了深入探訪。
水泥行業讓鹿泉人展開了眉頭,但落后的生產工藝,也讓鹿泉人吃盡了苦頭。
“鹿泉人均四兩土,白天不夠晚上補。”所謂的“土”,就是水泥工業日夜噴吐的粉塵。
鹿泉石灰石礦藏十分豐富,至今仍有6.7億噸儲量,發展水泥工業有得天獨厚的資源優勢。上世紀70年代,鹿泉水泥業迅速發展,“小水泥”一度遍地開花,鹿泉市也一躍成為華北地區最大的水泥生產基地。
“以前,石頭燒出來就能賣錢,我們哪有積極性去轉產?”在鹿泉市采訪時,不少昔日的水泥廠老板這樣說。
水泥曾是鹿泉市的驕傲,是撐起鹿泉經濟的支柱。到1997年底,鹿泉全市水泥企業達到166家,年產量超過1400萬噸,財政收入一半以上來自水泥行業。直接從事水泥生產的有1.5萬人,水泥及衍生的相關產業就業總人數超過12萬人。憑借水泥,鹿泉2000年~2004年連續挺進“全國百強縣”行列,并一度占據河北省縣域經濟頭名。
但是,水泥給鹿泉帶來輝煌的同時,高能耗、高污染如影隨形。以機立窯為代表的小水泥企業工藝落后、資源能源消耗量大、產品質量不穩定、環境污染嚴重……
“迅速崛起的水泥行業,讓鹿泉人展開了眉頭,但落后的生產工藝,也讓鹿泉人吃盡了苦頭。”鹿泉市環保局副局長侯志平說,當時的水泥企業全部采用機立窯生產工藝,這種工藝就像平時用的火爐子,從窯上面的進料口把石灰石等生料加進去,經過煅燒,從下面的出料口把熟料倒出來,“在這個過程中,粉塵沒有經過任何處理,就全部排放到大氣中。”
“原來無論什么時候都是灰蒙蒙一片,嚴重時甚至連對面來人都看不清模樣。”鹿泉市曲寨村的馮印泉大爺仍然清楚地記得當時的情景,“果園蘋果上有土,地里玉米上有土,連包心菜里也包著土。”
鹿泉市位于河北省會石家莊市的上風口,多數水泥企業離石家莊市的距離不超過35公里,排放的大量粉塵,也使石家莊市曾成為唯一一個進入全國重點城市空氣質量后10名“黑名單”的省會城市。
來自鹿泉市環保局的數據顯示,當時鹿泉全市的水泥企業年排放粉塵超過20萬噸,鹿泉市空氣質量常年處在4級~5級,最差的時候,全年二級及以上天數只有75天。鹿泉人自嘲地形容這座城市:晴天是洋(揚)灰廠,雨天是水泥廠。
“壓力還不僅來自環境。一些鄉鎮和個體水泥企業盲目上馬,生產條件簡陋,沒有生產許可證,檢測手段不健全,產品質量難以保證。”鹿泉市政府有關負責人告訴記者,這些企業的不合格產品大量流入市場,相當一部分“小水泥”靠冒牌銷售、虛假廣告坑害用戶,嚴重地損壞了鹿泉市的形象,給鹿泉市的協調發展,特別是水泥行業的可持續發展帶來了巨大壓力。“可以說,鹿泉小水泥的生產已經走到了盡頭,整個水泥行業到了非升級換代不行的地步。”
用經濟政策鼓勵企業“關小上大”,用新的考核標準引導干部樹立新的政績觀
“5、4、3、2、1,起爆!”2009年4月3日,隨著河北省委副書記、石家莊市委書記車俊鄭重地按下起爆按鈕,鹿泉市長城水泥廠一座10萬噸的機立窯轟然倒地。這是鹿泉市最后一座被拆除的機立窯。這一爆,也終結了這座城市長達50年的水泥機立窯生產工藝。
“走到這一步,我們花了整整12年的時間。”鹿泉市常務副市長周永會感慨地說,1997年,鹿泉市痛下決心,堅決關停散濫的小水泥企業,向這個占據財政收入半壁江山的第一支柱產業開刀。
很快,產業轉型的陣痛就讓鹿泉人幾乎無法忍受。因為鐵腕關停小水泥,鹿泉市被擠出了“全國百強縣”行列,在河北省的排名直線下滑。
“節能減排,淘汰落后產能是個很痛苦的過程。但當時我們的思路很明確,我們寧肯暫時犧牲一些財政收入,寧肯犧牲排名,也要擠掉‘污濁’的GDP。”時任鹿泉市委書記的安樹國回憶說,不僅于此,鹿泉市當時在堅決關停淘汰小水泥企業的同時,還堅持做到了既釜底抽薪,更雪中送炭。
“其實,我們也知道機立窯污染嚴重,可畢竟投了兩三百萬元,廠里還有近百名工人。一下砍掉,損失實在太大。”北新建材廠廠長霍利民說。
霍利民的觀點代表了當時許多水泥廠老板的想法。鹿泉市委、市政府一班人清醒地認識到:在既得利益的誘惑下,如果沒有一個合理的、能為各方接受的方案,砍掉小水泥就成了一句空話,甚至會引發更多的社會矛盾。
為破解這一難題,鹿泉出臺《加快水泥工業結構調整的實施意見》,提出了堅持“總量控制、適度集中,關小上大、等量替代,多措并舉、梯次推進”的原則,積極推進水泥工業結構調整,加快“小水泥”的關閉、淘汰和轉產,合理建設“大水泥”企業,不斷提高水泥生產集中度和資源綜合利用率。這個實施意見中最核心的內容是合理補償,確定對小水泥企業每萬噸設計生產能力補償20萬元,嚴格時限,提前拆除的給予嘉獎,不按期淘汰的,依法關停。
與此同時,鹿泉市還引入“等量替代”機制,就是新上大型水泥項目必須等量購買被淘汰的小水泥產能。這意味著,每一個新上水泥項目,都必須在市場上尋找到足夠的淘汰產能,才能夠成功立項。如此,“關小”與“上大”實現了有機結合、同步啟動,最大程度調動各方面的積極性,從而走活了水泥產業結構調整這盤棋。
在砍掉小水泥的同時,鹿泉市用國家鼓勵的大型旋窯水泥替代了所有落后產能。目前,鹿泉市通過資源整合,形成了燕趙、曲寨、鼎鑫3家現代化大型旋窯水泥企業,建成了8條新型干法旋窯水泥節能減排示范生產線,工藝和設施國內領先,整個產業耗標煤下降31.1%、耗電量降低68.8%,二氧化碳排放減少92.6%、粉塵排放減少70.7%,水泥質量得到大幅度提高,完成了由建材大市向建材強市的轉變。[Page]
燕趙水泥有限公司是目前鹿泉市最大的現代化大型旋窯水泥企業,總經理高洪波告訴記者,燕趙水泥有限公司當時就是通過贖買或吸收入股的方式,淘汰了11條小水泥生產線,和幾個小水泥廠的老板合伙建設了一條日產4000噸熟料的旋窯水泥生產線。
“不舍得砍,不愿意砍,其實不單單是小水泥老板的想法。唯GDP時代,一些干部也不愿冒風險。”鹿泉市當地一位干部表示,如果還用原來的指標考核地方領導干部,其“政績”勢必受到影響,這是轉型難的一個關鍵因素。
“樹立正確的政績觀,是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重要前提。”鹿泉市委書記郝竹山說,“淘汰小水泥,財政收入受到影響是必然的。但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就不能光盯著眼前和局部的那點利益。”
“現在看來,我們當初的決定是正確的。”郝竹山說,“雖然鹿泉市主要經濟指標今年在石家莊各縣(市、區)沒能爭得第一,但我們的工作還是受到充分肯定。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比單純在經濟指標上爭第一更為重要。”
鹿泉市發改局局長尚二飛拿出一份石家莊市對所屬縣(市、區)的考核標準,解釋說,現在的考核增加了3類內容:一是資源環境指標,包括單位GDP能耗及降低率,單位工業增加值取水量及降低率,主要污染物排放量及削減率等;二是社會進步指標,主要包括參加城鎮基本養老保險人數及增長率,教科文衛支出占財政支出比重等;三是服務業指標,包括服務業增加值占本轄區生產總值的比重等。
“不光市里對我們的考核標準變了,我們對各鄉鎮的考核辦法也進行了調整。”尚二飛說,宜安鎮的稅收90%曾來自水泥企業,大批關停小水泥后,稅收任務肯定受影響。
怎么辦?鹿泉市委、市政府決定:凡因水泥結構調整影響稅收的,不追究鄉鎮責任。同時,在今年的考核體系中,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能耗降低率、萬元稅收用電量降低率等內容,第一次出現在了對鄉鎮考核表上。
轉型尚需克服“三難”:一是找不到合適的項目;二是缺少高層次的技術人才;三是上新項目有風險。
北故城、南故城位于鹿泉市城北,水泥曾是這兩個村子的支柱產業。今天,曾經林立的機立窯雖然早已消失,但是,水泥老板并沒有徹底脫離水泥行業,粉磨站、礦渣粉……許多人仍在這條水泥鏈條上“覓食”。
北故城村的霍利民就是這樣一位轉型后的老板。從鹿泉縣城出發,大概走上十幾公里,就到了他的廠子。
“我這里原來有3臺機立窯,一天光燒煤就得一百五六十噸。粉塵、煙霧、二氧化硫……以前污染的確太嚴重了。”進廠后,霍利民介紹道,機立窯炸掉后,企業轉產磨礦渣,這種產品能夠提高水泥標號,市場還不錯,關鍵是生產過程污染已經很少。
“既然打算轉產,為什么不轉得徹底一點,找一個科技含量高、更加節能環保的項目呢?”面對記者的提問,霍利民顯得有些無奈:“其實,我比誰都渴望上一個高科技項目,但隔行如隔山,徹底轉行談何容易啊!”
霍利民非常坦率地向記者擺出了轉型的“三難”:一是找不到合適的項目;二是缺少高層次的技術人才;三是擔心上新項目有風險。
的確,對這些在水泥行業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老板們來說,突然闖進一個陌生的領域,風險在所難免。
王平文的果膠項目就經常被一些水泥老板當成轉型不成功的“典型”。王平文是南故城村人,曾因搞水泥聞名鄉里。擺脫對小水泥的依賴,很早就是他的目標。
為此,2005年,他引進了葵花盤生產果膠項目,這是一個少有先例的高科技項目。由于技術不成熟,加上他也不熟悉這一領域,最后項目擱淺,一放就是5年。
“為這個項目,我直接損失達數百萬元。”王平文說,“不過,我并不后悔。”他話鋒一轉說,“現在,我已經克服了技術上的難題,馬上就能復產了。”他的辦公樓里,后勤人員正在打掃房間,生產車間內,舊設備正在清理,新設備很快將安裝。
“這個項目投產后,將成為國內第一家成功利用葵花盤生產果膠的企業,前景不可估量。”王平文信心十足,如果沒有當初的失敗,就不會有今天的成功,這也算是為轉產交的學費吧。
“其實,除了老板們自發的探索外,為破解轉型中遇到的難題,相關部門始終在千方百計想辦法。”尚二飛介紹,全部取締機立窯后,鹿泉市篩選出一大批高科技、服務業、節能環保項目,組織小水泥老板與之對接,引導他們盡快轉產。
同時,鹿泉市還出臺相關政策,鼓勵企業轉產:水泥企業拆窯拆磨后,新上符合國家政策的非水泥項目,將享受稅收地方留成部分“免二減三”的優惠政策,機立窯企業土地轉讓的政府收益部分留歸企業,不再上繳財政。
當然,在政策的扶持下,轉產成功的例子也不少。郭書俊的壩東水泥廠當時利用出賣產能的補償和政府的扶持政策建成金馬石專業公司,轉產頁巖粉煤灰砌塊,效益一直不錯。
優先發展電子信息業,強勢推進現代服務業,調優做強新型建材業,培育壯大食品加工業,鹿泉不再靠山吃山。
“不搞水泥了,我們靠什么吃飯?”這不僅是水泥老板們提出的問題,更是鹿泉許多干部群眾心中的疑慮。
水泥行業對當地財政貢獻率曾經超過50%。離開了水泥,新的稅源在哪里?公教人員工資從哪里來?當地經濟社會如何持續發展?
一系列現實而又緊迫的問題擺在鹿泉市委、市政府面前。“對資源高度依賴造成了人們的惰性心理。”郝竹山分析說,沖破慣性思維的束縛,積極培育新的支柱產業,成為鹿泉市調整產業結構的主攻方向。
編輯:jhb
監督:0571-8587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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