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實現7.5%經濟增速?
3月6日,在第七期“復旦-ZEW經濟景氣指數”發布會上,復旦大學經濟學院院長袁志剛教授對《中國經貿聚焦》記者表示,當前中國經濟面臨很多風險,包括房地產風險、債務風險、匯率風險以及就業風險等。今年宏觀經濟的一個重要主題就 是如何管理預期、化解風險,盡可能提高增長質量。
袁志剛還認為,2014年其實就是在增長和結構調整之間尋求平衡。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7.5%左右的經濟增長目標,主要是基于今年相當嚴峻的就業形勢。而要實現這一目標,不可能不繼續采取傳統的刺激投資政策。事實上,未來中國經濟增長也不能脫離投資拉動。他表示非常看好對第三產業、公共服務業的投資,并對報告中提出的金融等七大領域向非國有資本開放充滿期待。“如果這塊投資上去,整體投資增速能夠穩定在18%的水平,那么,7.5%的經濟增速是有可能實現的。”
增長勢能不斷減弱
結合目前中國經濟的各項指數,袁志剛分析稱,最近一段趨勢確實不佳,尤其是 PMI(采購經理指數)持續回落。數據顯示,今年2月官方PMI為50.2%, 比上月回落0.3個百分點;匯豐PMI亦從上月的49.5回落至48.3,為7 個月以來的最低點。“除了庫存在上升之外,幾乎其他所有指標都是趨緩的。這表明 經濟增長勢能在不斷減弱。”
由于經濟走勢不好,CPI(消費物價指數)、PPI(工業品價格指數)走勢 都比較平穩。從M2(廣義貨幣供應量)來看,也基本上是趨緊的。1月末M2同比 增長13.2%,較去年12月回落0.2個百分點。(注:3月10日央行最新數 據顯示,2月末M2同比增長13.3%,較1月稍有上升。)政府工作報告提出, 2014年貨幣政策要保持適度松緊,M2預期增長13%左右。
“今年有一個非常特別的現象就是,年初M1(狹義貨幣,主要是流通中現金和 企事業單位活期存款)出現了下降,其幅度也是從未有過的(央行數據顯示,1月末 M1同比僅增1.2%,比去年末和去年同期低8.2個和14.1個百分點,當月企業活期存款驟減超過4萬億元)。”袁志剛說,這背后的原因有一種猜測是企業可 能已經基本沒有經營活動了,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企業將流動資金盡可能地去買理財產 品。
在袁志剛看來,中國經濟增長在2008年金融危機后迎來的窄形“V”字反彈肯定是不可持續的,當時由“4萬億”政策所帶來的反彈導致了很多問題,以至于現在需要走很長一段下降的通道。
“相比之下,美國在金融危機后的5年里有一個筑底的過程。其得益于新能源革命,以及量化寬松政策(拉低長期利率,促進投資),逐步修復了資本市場和房地產市場,隨著財富效應顯現,原來危機中最重要的一個問題也就是家庭資產負債表問題 得到修復,去杠桿化已經達到2002年的水平,經濟復蘇步伐很堅定。中國在19 97年東南亞金融危機后的情形也是類似。當時通過推行房地產改革、銀行業改革、 國企抓大放小、加入WTO等,完成了5年左右的筑底過程,隨后才迎來2002-2007年的經濟增長黃金期。”袁志剛表示。
最大風險是債務
在當前中國經濟面臨的各類風險中,袁志剛認為最大的問題就是債務風險。
中國M2與GDP的比例已經超過200%,這在大國里是非常罕見的。最近的審計結果顯示,截至2013年6月底,中央和地方政府債務加在一起超過20萬億 元,如果再將政府擔保以及承擔一定救助責任的債務都計算在內,則約有30萬億。 截至2012年底,政府負有償還責任的債務余額占當年GDP的36%以上。盡管看起來并不高,但在過去數年間債務的增長速度卻是史無前例的,這是一個非常大的 問題。
袁志剛表示,中國的杠桿率或者資產負債表的迅猛膨脹也就是最近十來年的事情 。資產負債的膨脹有兩大基礎,一是外匯儲備的增加,隨著外儲增加,央行通過大量 發行人民幣沖抵;還有一個重要渠道就是1998年朱基政府完成的房改。土地房產確權之后,由此開始了資產的膨脹,而且這些土地房產都可以抵押形成負債。
“在一定時期一定程度內,這種資產負債的膨脹對經濟是有好處的。因為它創造 了很多信貸,只要信貸投入的項目是有收益的,未來是有現金流的,這種泡沫就是良性的。事實上,1998年后很多民營企業都是依靠土地住房抵押拿到生產資金的。 這段時間也沒有形成高通脹,勞動生產率在不斷提高。”
但當泡沫資產像房地產大到一定程度之后,它便成為吸收所有資金的黑洞,對實 體經濟投資從早期的擠入效應變成了擠出效應。到2012、2013年以后已經沒有什么人再做實業,而是通過抵押房產或者在地方基礎設施融資上發展貸款、發展負債、發展信托理財產品,其獲得的回報率遠高于實體經濟所能獲得的6%左右的利潤率。“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中國目前很多項目已經淪為龐氏騙局。像最近曝出的超日債違約事件(3月4日,*ST超日公告,無法按時兌付利息,讓超日債成為國內首例違約債券),今后這類問題可能會經常性爆發。”
對于之前的金融創新和利率市場化,袁志剛也有著自己的獨到見解。他告訴《中 國經貿聚焦》記者,利率市場化方向固然是對的,但有其前提——即所有微觀主體對 利率必須是敏感的。而地方融資平臺對利率并不敏感,地方政府往往只希望在任期內 能借到錢完成投資,至于今后的還款則是下任政府的事情;同時,由于經濟中存在很大的泡沫資產,這些泡沫資產對利率也是不敏感的。“在此情形下的利率市場化和金 融創新,實則是通過信托、銀行表外業務等‘影子銀行’,將融資成本大幅提高,由 此積累起了巨大的金融風險。像信托業短短數年間資產規模就從2萬億膨脹到10多 萬億,且大量都投向了房地產和地方融資平臺。這種金融風險必須在今年盡快進行清 理,否則無法輕裝上陣。”
房地產風險不需贅述。2013年GDP之所以能夠維持7.7%的增速,和土 地賣得不錯有很大關系,土地出讓金今年如果大降,對地方融資平臺的沖擊將很大。 袁志剛分析說,從目前的種種跡象來看,2014年房地產投資很難延續之前的情形 ,價格走勢則不僅將在一二線城市和三四線城市之間,也將在一線城市中的不同區域 呈現分化。而中央的政策亦將是分而治之,今年不會再出臺一刀切的調控措施。此外 ,還有一個關鍵因素就是要看市場預期的變化。
袁志剛建議,監管層今年應先控制住地方融資平臺,泡沫刺破盡可能不要太快, 因為現在銀行整個總資產中大概有50%左右都是和土地、房產有關的,這塊如果出 大問題的話,銀行業務的收縮將會是很大的問題。
挑戰之三就是人民幣貶值。近期人民幣對美元匯率已連續急跌,外界普遍認為, 最大的可能是央行有意為之以改變市場預期,阻止套利熱錢大規模流入。而在袁志剛看來,人民幣從單邊升值到向下調整,央行的一個邏輯或是要試試看加快推進人民幣 國際化,會不會由此導致大規模的資本流出風險。“其他新興市場國家匯率都在暴跌 ,資金即便流出也無多少去處;美國量化寬松政策盡管正在逐步退出,但到2015 年之前其長期利率不太可能提高;黃金等貴金屬雖因烏克蘭事件價格走高,不過熱錢追逐這些資產主要還是基于短期。加上中國的經濟形勢總體來說尚可,匯率風險短期應該不大。”袁志剛稱。
設定7.5%迫于就業壓力
3月5日,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作政府工作報告時稱,2014年GDP增長目標為7.5%左右。
對此,袁志剛透露說,“報告中7.5%的增長目標是很晚才定下來的。之所以定不下來,是因為理論界對這個問題有不同看法,或者說有截然相反的兩種觀點。” 袁志剛稱,一種觀點認為,為了體現改革后政府和市場的角色定位,應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干脆不提GDP增長目標,容忍一定程度的經濟增速下降,而加快結構轉型。另一種觀點則認為,出于就業壓力(2014年將有727萬大學生畢業,是史上最高 的一次)的考慮和對國內外預期的影響,必須要提GDP增速目標。
對于最終7.5%經濟增速的定調,袁志剛認為,這體現了“李克強經濟學”的 “上下限”思維。“上限就是CPI控制在3.5%左右。下限有兩個,一是GDP增長7.5%左右,所謂‘左’的界限應該是到7%;還有一個是城鎮登記失業率, 今年目標是4.6%,而去年是4.1%,同時,去年實際新增就業1300萬人, 而今年目標為1000萬。這表明政府容忍一定幅度的失業率的上升。”袁志剛說。
就什么原因造成了當前極其嚴峻的就業形勢,袁志剛的觀點是,在勞動合同法推出多年后,勞動工資上升快、成本提升;再者,勞動力市場僵化,雇傭后要辭退變得困難;此外,隨著勞動生產率提高,尤其是互聯網在各個行業的應用,對勞動力的需 求在降低。多種因素疊加,使得即便保持同樣的就業增長率,就業彈性也會下降。
未來還需靠投資
那么,要實現這一增速目標,2014年中國經濟增長的動力到底在哪里?
袁志剛對《中國經貿聚焦》記者詳細解析稱:消費方面,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出了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預計增長14.5%,但從2013年情況來看,由于反腐整風,公共消費下降很厲害,雖然居民消費增速不錯,但消費再好,也一定難以替代投資下滑帶來的影響。至于報告中“三個1億”政策(促進1億農業轉移人口落戶城 鎮;改造約1億人居住的城鎮棚戶區和城中村;引導約1億人在中西部地區就近城鎮 化)如果能夠成功推動的話,則將有望促進相關消費,對經濟增長會有好處。
而投資的三方面,包括基礎設施投資、房地產投資、制造業投資,其中,基礎設施投資、房地產投資基本不看好,制造業投資還必須完成大量過剩產能(如鋼鐵、煤 炭、新能源等)的消化。前兩者情況不佳,又會進一步加劇產能過剩問題。
總體而言,2014年消費和投資對經濟增長的拉動動能都是不強的。當然亮點也有,出口是一個重要方面。去年出口增長8%,今年兩會提出的進出口增長目標是 7.5%。隨著發達國家經濟轉好,以及近期人民幣貶值,對中國等新興經濟體出口 的改善會有幫助。
袁志剛認為,面對經濟增長的挑戰,首先要管理好預期,其中,現金流管理將是 今年的一項重點任務。比如對于地方融資平臺投的那些項目,像高速公路等,建議提 高收費標準,通過收費產生現金流,有了現金流就可進行資產證券化。其次,通過PPP模式(公共私營合作制)等,將基礎設施民營化。以上海地鐵為例,可以考慮引 入民營資本,以提高整體效率。
此外,還要改革投融資體系。袁志剛表示,未來中國經濟增長不能脫離投資拉動 ,但關鍵是由誰投資,誰做決策。傳統的三塊投資盡管不看好,但他非常看好對第三 產業、公共服務業的投資,對兩會報告中提出的金融、電力、電信等七大領域向非國 有資本開放充滿期待,“如果這塊投資上去,整體投資增速能夠穩定在18%的水平 ,那么,7.5%的經濟增速是有可能實現的。”從投資結構來講,則可能會集中在 服務業投資、農業現代化投資、城鎮化投資、環境保護與治理,還有自貿區服務業的 投資與開放等方面。
編輯:鄭建輝
監督:0571-85871513
投稿:news@ccement.com